薄冰

宋振海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裱褙巷人经过钱家旧宅，常常会冷不丁生出一阵寒冷。钱家旧宅是裱褙巷一景，解放后属国有，由市房管局支配使用，里边住着很多公薪人员。宋振海生前就住在里边。裱褙巷人口不算多，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都很熟。宋振海是好好的就死去的。他的死给裱褙巷人带来一种心理阴影，是很平常的。这好比是突然吹灭了一支蜡烛，火焰没了，还有一丝余烟未散，能看得见，也能感觉着。宋振海死后不久，市房管局决定拆了钱家旧宅，改建楼房，宅里的住户就陆续迁走。接着开来了推土机和吊车等，而且转眼间就把门楼先推倒了。这好像已经在飞快地改变着钱家旧宅的面目，或者说已经有可能让裱褙巷人不再容易爱屋及乌地联想到宋振海。但真实的情形却相反。人这东西，越是消逝的或趋于消逝的，往往越要顽强地回顾它，存放在脑海里的形象比当初眼睛看到的形象都清晰而深刻。裱褙巷人对于宋振海更是如此。大家几乎能够看见宋振海竟是从如今残损的钱家旧宅走出来或走进去。宋振海生前，出来进去的路线清晰而无阻障，宋振海就显得一条鱼似的轻车熟路。如今门楼已毁，路线改变得很模糊，而且残砖碎瓦一片狼藉，宋振海就感到很陌生。大家看见他行色匆匆，硕大的鼻梁上架一副墨镜，脸色一如往日阴郁。走至已成废墟的门楼处时，他停顿一下，恼火而又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绕九曲似的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魂魄一般轻飘无声，然仍溅起阵阵尘埃。尘埃扶摇翻卷，营造了一片迷朦，神秘而又恐怖……这自然是一种想象或一种创作。裱褙巷不是不死人，只是死就死了，悲痛一阵或议论一阵也就过去了，唯独宋振海如此缠绵，真可谓阴魂不散，或虽去犹存。

　　宋振海出身于书香门弟。父亲宋文廷解放前在旧政府里当过文教长官，后来不知为什么被解职，于是解放初期被认为是国民党里的进步人士。但在不久后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种传言，说宋文廷当任旧政府文教长官期间，可能参与策划过一起暗杀共产党人的活动。宋文廷听到传言，突然无疾而死，好像是做贼心虚或为了逃避审查而寻了短见似的。于是，传言就顺理成章变为一团恐怖的浓云，严严地笼罩了宋文廷的声誉，消解掉了那顶所谓国民党进步人士的桂冠。一些是非，一旦到了永远无法澄清的地步，就十分地累人。此后，宋振海始终对父亲的死百思不得其解，深为搞不清父亲参与没参与那起暗杀共产党人的活动而苦恼。而且，这一悬案，也影响了宋振海对自己的准确判断，使他总是恍兮惚兮难以把握自己的言行和态度算好人还是算坏人，以至后来有一天，他的第一任妻子突然登门造访，说了一句话，竟使他同他父亲一样无疾而死。这是后话。

　　宋振海的第一任妻子，名叫郭艳君，是个漂亮而有才气的女人，唯一不尽人意处也是家庭出身欠佳。其父解放前开过典当铺，算个小商业资本家。那年代，出身不好是一种要命的短处，比长相不好更让人苦恼。裱褙巷的若干老人至今记得，宋振海和郭艳君吵架时，宋振海难免会揭一下郭艳君的那个短处。但郭艳君绝非好欺的角色，就也把宋振海的父亲抬出攻击。宋振海的父亲至少是个历史不清白之人，虽并未确认有罪，却也没有确认无罪。郭艳君刚好有机可攻。这样，两人往往半斤八两，谁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宋振海说，郭艳君你牛x什么，你不就是个资本家的小姐吗?

　　郭艳君就说，宋振海你又有什么牛x的，你父亲死得好是时候，一听说要查他的罪行，就立马死了，鬼知道是不是畏罪自杀!你说你是什么人的儿子?

　　宋振海气得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了，却是无话可说。宋振海是个书生气十足的人，开言吐语必须据理，从不会无理抢三分或跟普通人似的吵起架来就可以把理抛到九霄云外。宋振海真想把父亲从坟墓里挖出来问个究竟。但这是不可能的。

　　宋振海选择郭艳君为妻，绝非寻求出身的平等。宋振海在同郭艳君离婚时，曾向领导上承认，他当初决定跟郭艳君结合，是属于鬼迷心窍。这一点儿也不假。正是爱情魔力使他忘记了自己经不起推敲的出身，也忘记了以自己政治条件论似乎更不该找一个偏偏也是出身不好的女人(因为那样的话，会让人敏感是组合一种反动同盟或至少是臭味相投)。但当时的情形简直是无可逆转。裱褙巷的人判断，即便郭艳君本人是一个美蒋特务，宋振海也会毅然忽略的。爱情会使人变得聪明，也会使人变得愚蠢。宋振海是变愚蠢了。

　　倒是郭艳君未必跟宋振海一样。邹艳君是跟宋振海结合后才从心里爱上宋振海的。郭艳君在完成跟宋振海结合时，或多或少存有某种由于自卑而退求其次的意味。郭艳君是一个聪明而冷静的人。郭艳君不会考虑不到宋振海的父亲对宋振海政治前途的消极影响。但在完成了跟宋振海的结合之后，郭艳君是实实在在爱上了宋振海。郭艳君不只一次对同事和裱褙巷的人说，宋振海虽然思考问题比较刻板，有点儿爱钻牛角尖的毛病，但他的灵魂纯净得透明，我爱他。

　　裱褙巷的年轻人当时都很羡慕宋振海和郭艳君的美好爱情。他们一到晚上就团团包围了宋振海夫妇的房子，贼头贼脑用舌尖把窗户舔开一个小洞，偷看宋振海和郭艳君做爱。他们看见宋振海像疯子一样吻郭艳君的全身，连脚趾都不放过。郭艳君拒绝他那样，说，你别疯，那里脏，有细菌。宋振海竟一口衔住郭艳君的脚趾，像吮奶头一样吮咂个不停。然后口齿不清地说，我想把你的脚趾咬下来吃了。然后就真咬。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