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
冷风撕扯着炊烟。
天色渐亮。
母亲忙着蒸年漠。母亲用面手推醒老大和老二。结果老三也醒来了。就都起床。母亲不乐意老三现在醒来。老三醒来了,只能添乱。
屋子里还很暗,弥漫着白玉面味,香喷喷的。锅台的煤油灯,在母亲弄出的汽雾里荡来荡去。窑顶的钱串子沉甸甸的,相互牵挂着,象许多秋千绳子。
母亲分配老大老二掰玉茭棒子。母亲神神秘秘地告诉老大和老二,听着门外的动静,注意点有没有人走进院来。母亲主要是防备青菜。青菜是造反派,就住在隔壁院里。
母亲蒸的馍大多是供神位的,叫枣神馍。枣神馍有点象人的模样,有头,有腿,中间嵌几颗红枣,出笼后还用朱红水点缀一番。很好看,却都是牛鬼蛇神。母亲是赶早制作那些枣神模的。母亲为了防备有人来瞧见,就把面盆和小案板端回里屋,在里屋一个人捏制。捏制好一批,就拿出来飞快地放进蒸笼里蒸。蒸好了以后,又飞快地拿回里屋用朱红水点缀,然后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母亲对老大老二说,有人走进院来,就先告诉妈,知道不?
母亲不指靠老三。老三三岁,不懂事。
老大老二都很忠实于母亲分配的工作。他们感受到某种承担重大使命般的快乐和自豪。但他们都很模糊,又有点儿胆战心惊。
老二掰几下玉茭,就很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小缝朝院里侦察一回,然后就大声向母亲报告情况。
妈,青菜还没有来呢。老二说。
老大很不满老二的做法。老大很担心弄巧成拙,让过路人听了去,反而不好。
果然母亲就恼火地训斥老二,老二你喊什么你!
老二就把声音放小,说,妈,青菜没有来呢。
母亲无可奈何地朝老二笑笑,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仍不满意。
老大说,要耳朵干什么用?还用看?
母亲和颜悦色说,还是老大聪明。
老大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生出红晕。
老大老二更加努力。
母亲的枣神馍蒸完了。最后一批是平日食用的那种。大家就都松了一口气。母亲去拉开窗帘。
屋里倾刻亮堂多了。窗玻璃蒙着浓厚的霜白。霜白由各种各样的图景组成,仿佛是用白色绒线织出的壁挂。除夕的清晨就从壁挂里渗进来。
母亲用不着隐藏最后蒸出的漠。母亲相反把那些漠晾在箱子上很显目的位置。
母亲对老大老二说,出去了千万别乱说乱道,小心妈用针线缝住你们的臭嘴。
母亲的口气这时显得很严肃很野蛮。
老大心里掠过一道阴影。
老二胆怯地说,我不敢乱说乱道,妈。老二害怕母亲缝住他的臭嘴。
老大不服气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晓得呢。老大心里嘀咕,你不相信我,我真还说不准要告诉青菜,瞧你怎么样。
母亲煮上稀饭,就同老大老二一起掰玉英棒子。母亲不再叮咛儿子们出去如何如何。母亲跟儿子们谈一些关于过大年的话题。母亲总是经常变化。老大老二都又感到了母亲的温暖和慈爱。
母亲说,到明天你们就又长一岁了,是不?然后就让儿子们预报各自的新年龄。
老大说,我明年就是九岁了。
老二说。我明年就是七岁了。
然后问老三。老三看看老大,说,我也是九岁,九岁。大家就笑。
老二笑话老三,你真是个大傻瓜,你能比我大?
老三坚持说,我就比你大!大家又笑。
母亲纠正了老三,反复教老三念四岁。
母亲后来说,你们长大了,就该明白事理,最要紧的是要好好念书……。说着说着,忽然就呆住了。院子里有响动。
大家一起把目光射向窗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