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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空滑翔
王老五驾鹤西游去了。
王老五是一个星期以前动身的。之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此去的目的和原因。
王老五属于不辞而别。
王老五本来是王五。王五是在一次短暂的婚姻之后突然变成王老五的。王五是一个奶油小生。就是在那次短暂的婚姻将结束未结束的时候,王五还是奶油小生。而且,我们并没有从他身上看见任何王老五的症候。比如,我们至今都清晰地记得,有一次,王五揪着他的妻子的头发(当时好像离婚已成定局)穿过十字街回家时,除了表情因为发怒而不很好看以外,其它与先前并无二致。王五的脑袋一扬一扬的,浓密的头发像一抹黑色瀑布在舞动,那张奶油小脸在黑色瀑布下时隐时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们记得,王五的妻子当时是和城西的耿铁匠相好,而且常常明铺夜合,王五忍受不了,那一天就跑到耿铁匠家里,把自己的妻子从耿铁匠的床上往回拉。当时看热闹的人很多。我们看见王五的妻子好像很不服气,极力想从王五的控制下挣脱出来,但王五始终不给她机会。王五的妻子挣脱不开,就大骂王五。大骂的话我们现在多数已经回忆不出了,但有半句话却记得很清晰。王五的妻子说:“……出了这种事你怨谁?我是一个女人,我不能天天跟你守……”后面的话就被王五弄断了。王五用手夹住了妻子的两腮,妻子就无法说话了。王五大约是不想让妻子把那一句话说出来,但他的动作还是迟了些。因为那句话虽然只有半句,另半句却是很容易推演出来的。而且,我们也由此悟出了王五的妻子何以去找耿铁匠乃至与王五离婚的真正原因。
然后是王五就同他的妻于离婚了。然后我们有一段时日不见王五。然后我们再见到王五时,看见王五的奶油不见了,舞动瀑布的头发变得稀薄而柔弱,神情由于冷漠而显得有些呆滞。我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人打招呼说:
“王五,近来可好?”
王五没有听见。
那人进一步说:
“王五同志,近一时期哪里去了?”
王五仍没有听见。
那人就走近王五,在王五背上拍—把,大声说:
“王老五!”
王五先是吓得愣怔一下,然后恍悟似的答应说:
“哦,你是唤我呀,我还以为是唤谁呢。”
于是,王五就变成王老五。
很自然。
关于王五,因为毕竟时间有些久远,加之他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我们实在是记不得很多了。关于王老五,我们似乎就不敢这样说。但是细细想来,我们又好像是对王老五的了解未必比对王五的了解更多些。比如讲到王五,在我们的记忆里尚还有一至二个他们夫妻俩闹架乃至闹离婚的故事;讲到王老五,我们则好像只有一大堆零七碎八的图象,而组织不出来一个完整的故事。
熟悉的人往往更显遥远。
王老五在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开一个服装商店。我们节假日上街购物,常常不能不去那条街走走;我们去到那条街,就不可能注意不到王老五的商店。我们总看见王老五在柜台里面读—本港台作家写的爱情小说。王老五读书的姿势跟一个小学生读书的姿势差不多:身子直立,双手拿书,将书也直立打开在柜台上。王老五读书时好像很投入很认真,比如虽然是默读,两嘴皮却活跃地翕动着,很象是在大声朗读。柜台临街的拐角处,立着一尊石膏模特,女性,很漂亮。王老五读一会儿书,就将书翻扣在柜台上,来到女模特对面,含情脉脉地微笑一下,然后就动手整理女模特的衣服,动作十分轻柔舒缓。王老五整理完了,探头往大街上看一阵,就又去读那本言情小说去了。
王老五的商店,门面装饰十分粗糙落伍,和周围的门市显得颇不协调。里面本不宽敞,却还用五合板隔成里外间。里间住人,外间做生意。住人的痕迹零零星星遗漏出来,也让人有种拉拉杂朵的不整洁感。
王老五不太会做生意,尤其不太会做服装生意。他不懂什么服装潮流,对服装的审美也没研究,货积压得很厉害。加之就那样一边读书,一边守株待免做生意,就难免很清淡或很不景气。
王老五就那样固守着很清淡或很不景气的生意,从我们不经意的感知中滑过去。当我们企图留神一下他老人家时,却发现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我们看见王老五的商店关着。我们还以为他在结帐或清点货物。
我们又看见王老五的商店关着。我们还以为他到远处进货去了。
我们还看见王老五的商店关着。我们正要皱眉头想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忽然有人告诉我们,说王老五早已经死了。
这不可能吧,我们吃惊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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